一只巴掌大的鸟正站在几十吨重的座头鲸背上,半个脑袋扎进腾壶空壳里,拼了命的往外拽一条虫子。第一眼看去总会觉得这鸟疯了,它采的可是地球上最大的动物之一,随便一个翻身就能把它拍成肉泥,但它偏不松口,爪子蹬死可言,身子往后崩成一张弓,嘴里叼着那条灰白色的长虫猛转半圈,最深处的倒钩一根一根被拧松了。
那条虫子叫鲸虱,名字里带个虱子,其实跟陆地上的虱子半毛钱关系都没有。它是甲壳动物,跟虾和螃蟹是亲戚,体长不过一到两厘米,可它那双钩状的支节末端抓力强的离谱,死死扣进鲸皮褶皱里硬拽,根本拽不动。一头座头鲸身上最多能挂十万只这玩意。
十万只,想象一下浑身爬满指甲盖大小的硬壳虫,每一只都在啃死皮,啃附在身上的藻类,养到骨头缝里,可连挠一下都做不到。座头鲸没有手,它只能一遍一遍往水面上砸,自己几十吨的身体轰的一声拍下去,浪花炸开,指望着能把背上的钉子户震松几个。
但海燕比它更狠,海水从鲸背滚落的那个瞬间,小海燕瞅准壳缝松动的零点几秒,借势一拔,整条肥虫啪的蹦出来,在粗糙的鲸皮上滚成一团,不给猎物任何反应时间,贴着皮面重新钳住虫身最肥的中段脖子,猛的扬起喉管鼓动两下,长虫一节一节滑进肚子里,吃完第一口连气都不喘,扭头就盯上了旁边另一个正在动的腾壶壳,横跳过去,照准黑暗深处又是一嘴。
它不是在替鲸鱼治病,只是在吃饭。鲸虱以鲸体表的藻类和脱落的死皮为食,对鲸的健康伤害有限,甚至被一些研究者看作皮肤的清洁工。可对海燕来说,这只虫子是一顿实打实的高蛋白大餐,它的生存逻辑简单到残忍,谁的背上有虫子,它就落在谁的背上。
虫子扎的越深,它拔的越凶,没有感恩,没有契约,没有我给你清理,你给我搭车的浪漫想象就是一张嘴、一根脖子和一股不把食物吞进肚子就绝不松口的狠劲。座头鲸偶尔拱一下背,可能是疼,可能只是痒的受不了,但它赶不走背上这个小东西,赶走了,明天还会有下一只海燕落下来,而海燕明天还会来,因为鲸背上永远有虫子。
这套关系运转了不知道多少万年,没有谁设计过它,也没有谁签过字,它就是在无数次拔不出来就饿死和翻个身就能压死你的赌局里磨出来的默契。盯着那只小海燕看久了,会突然觉得它不是在拔虫,是在拔自己的命。天地间哪有什么岁月静好,不过是一口饭一口饭的抢,一条命一条命的扛。
鲸扛着十万只虫,鸟扛着鳄虫,扛着被拧松的倒钩,谁都在拼,谁都没停。你扛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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